【喻黄】海报的正确打开方式

海报的正确打开方式


01

  “嘶——”

  黄少天捏着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极细的割痕,血红色渐渐浮现出来。

  跟众多大学生一样,他是个相当典型的网瘾少年,国庆七天假期全打算宅在家打游戏。黄家爸妈却早早计划好趁此机会出国来趟二次蜜月,于是黄少天一人留守落了个逍遥自在。

  九月的最后一晚,他自学校回到家,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等待开机的时候黄少天蹲在地上拆前两天送到的包裹,那是这两年人气最高的网游《荣耀》的设定资料集。

  随书附赠了一张海报,还装在海报筒里。他展开海报时没注意,被锋利的纸张划伤了手。

  好在伤口很浅,只渗出一丝血,刺痛感也转瞬即逝。黄少天舔掉血迹,把注意力转移到海报上。只见大大的A2纸上是张清冷而邪气的脸,毫无疑问是英俊的,非常英俊。

  黄少天对这个形象很熟悉,是《荣耀》最高级别副本里的BOSS,索克萨尔。不太熟悉的是打扮成索克萨尔的人,他瞄到海报右下角有个漂亮的签名——

  喻文州。

  哦,黄少天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某个明星代言了《荣耀》。这明星似乎极具人气,新手村冒出来一批接一批的女玩家。看来就是这个喻文州。

  喻文州确实相当有名,连黄少天都不免听过他的几首歌、在黄妈妈看电视时路过客厅见到过他的脸。可也仅限于此了,他对有没有明星代言游戏丝毫不感兴趣。

  这是黄少天首次近距离仔仔细细地观察喻文州的脸,不得不承认这人那么多迷妹是有道理的。“长得倒真还不赖。”他撇了撇嘴喃喃自语,随即准备把海报收起来。不知道班上有没有女生想要,反正他不怎么想要。

  “我也觉得。”


02

  本应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毫无征兆地响起第二个声音,原本蹲着的黄少天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视线里有双靴子,紫色面料质地光滑,黄少天不太认识只猜测是绸缎,银色丝线绣出繁复华丽的花纹。目光缓缓上移,是同样颜色款式的长袍,这身打扮他很熟悉。视野中最后出现的是张精致俊秀的脸,他不算熟,但刚刚才见过,印象深刻。

  黄少天抬头看看人,又低头看看海报,再抬头看看人。

  一模一样。

  诸如穿越、灵异、玄幻的众多关键词尖叫着在他大脑里呼啸而过,黄少天晃晃脑袋,努力镇定下来。面前的人正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时绽开一个温和友善的微笑。

  黄少天撑着地板站起来,与这人面对面。他试探着开口:“索克萨尔……?”

  对方轻轻皱眉,有些困惑的样子。

  那——“喻文州?”

  仍然没有反应。

  “所以说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黄少天终究忍不住一股脑问出来。

  那人歪了歪头,神情带着几分天然与无辜:“我也记不清了……”

  “……”

  黄少天看了看海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最后看向凭空出现的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宅男,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他得出唯一的结论——

  这人是他从海报里召唤出来的。


03

  黄少天对于这类设定的接受度还是相对比较高的。你看那个谁在自家仓库不也能召唤出一只S***r么?

  “咳,你不要怕,我会帮你想办法搞清楚状况的。”黄少天伸手想要拍拍索克萨尔的肩安抚一下对方,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碰到的只有空气。

  “嘿,居然还没有实体。”

  黄少天兴致勃勃地绕着索克萨尔转了一圈,有点想试试整个人穿过去是什么感受,又觉得不太礼貌而作罢。

  索克萨尔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然后盯着海报问道:“这是我?”

  “对,你叫索克萨尔。我给你介绍一下哈,现在是21世纪,正在建设和谐社会。那个是电脑、平板、空调,”黄少天一样样点过去,最后指向自己,“黄少天。”

  索克萨尔笑起来:“除了你是黄少天,其他的我都认识的。”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黄少天心道。从游戏里召唤出来的BOSS还认识现代电子产品?这么看来,他召唤出来的与其说是索克萨尔……更像是喻文州?

  他上下打量着喻文州,最后比划了一下那头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银色长发:“呃,这个头发,是你自己的吗?”

  喻文州挑眉,一抬手相当果断流畅地把自己的银发摘了下来。

  ……还真是假发。

  好吧,恐怕就是喻文州。黄少天得出结论,一时间感觉有些微妙。凭空冒出个BOSS是件新奇有趣的事,凭空冒出个现实中存在的大活人可就并非单纯新奇有趣了——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跑到这来?

  黄少天灵光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坐到电脑前打开微博。他刚想在搜索栏打字,便看见热搜第一条就是“喻文州事故”。他心里一紧,咬着唇下意识瞟了弯腰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喻文州一眼,点开那个话题。

  相关新闻都很简单,短短几行。说的是喻文州拍摄《荣耀》代言宣传照的时候摄影棚发生事故,人受了伤,目前正在医院,具体情况不明。

  不明。黄少天琢磨着这个词。既然喻文州的……灵魂在自己屋里,怕是肉身状况好不到哪去,总得想办法把人给弄回去吧。问题是喻文州在哪个医院呢?

  黄少天搜到一个著名狗仔的微博,对方发的消息也大同小异,并未说明喻文州眼下身处何地。

  点开评论,关心焦急偶像安危的粉丝和骂狗仔无能的路人对半开。黄少天很失望,十指如飞,跟着凑了个热闹:

  “无良狗仔本来就是垃圾,你自诩第一连个独家都挖不到不是连垃圾都不如?垃圾都不如的是什么,是不可回收的垃圾,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废弃物!有点觉悟,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不要再继续污染环境了,你存在的每一秒钟……”*


04

  “所以我就是这个生死未卜的喻文州?”

  显然喻文州的理解判断力不赖,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很快便反应过来。

  黄少天想要开口安慰他一下,却又想不到能说什么了,毕竟这种灵魂出窍的感受他无法体会。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对着仍拎着自己假发的喻文州没话找话道:“那个,要不你把头发先戴上?那么长拿在手里就拖地了,而且,呃,戴上比较有整体感……”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把假发戴了回去。

  T恤加大裤衩打扮的黄少天跟一席盛装的喻文州大眼瞪小眼地站了片刻,然后他突然打了个响指道:“对了!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记忆,如果能想起来联系到你认识的人就会好办很多吧。所以当务之急是让你恢复记忆——你是大明星嘛,那么多跟你有关的视频看着看着说不准就想起来了?”

  黄少天边说边风风火火地从书包里翻出iPad来,找了部喻文州主演的电影,招呼他在床上坐下,俩人一起看,企图帮助喻文州寻找记忆。

  平日里黄少天只看好莱坞大片,国产片看得很少,喻文州的电影他也是第一次看。这是部犯罪片,喻文州演一个狠辣偏执的混混,跟本人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黄少天在开头调侃了句诶呦真没看出来啊,随着剧情逐步推进倒是没了声音,看得比喻文州还认真投入。

  “没想到现在的国产片质量还不错嘛。”影片结束,黄少天揉了揉眼睛感慨,随即看向喻文州,“嗯,你演得也不错。所以说有没有想起点什么来?”

  喻文州苦笑着摇头:“就单纯看了部电影。你夸我我都感觉你夸的是另一个人,不过还是谢谢少天。”

  “我实话实说嘛,有什么可谢的。你也别灰心哈,一口气吃不成大明星,多看点或许就有用了呢?而且说不准你明天一觉醒来就想起来了!”黄少天看了眼时间,一部电影下来已经近午夜了,“要不今晚先睡吧?我觉得这样一个片子看完也怪费神的,游戏都没心力打了……咱们休养生息,天亮了再想办法呗。你就先睡我床,我睡我爸妈那,他们正好不在。”

  黄少天自作主张地做好了安排。他觉得喻文州现在孤魂野鬼孤苦无依的,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多照顾他些是理所当然的。好在喻文州倒也相当配合,点点头道:“好,那委屈少天了。”

  “嗨呀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呀,不用那么客气嘛!虽说现在这个状况比较诡异,但咱们也算是相当有缘了是不是?没必要见外的呀。”黄少天边埋头在衣柜里找自己的睡衣边说。

  他拿了换洗衣物后便与喻文州道别准备到隔壁房间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喻文州比平时更加郑重也更加柔和的声音:“虽然你说不用客气,但我还是想说一句——真的谢谢你,少天,你大可不必帮我那么多的。”

  黄少天脚下一顿却没回头,只是潇洒地摆了摆手道:“多大点事儿呀,再说我挺乐意的。晚安!”


05

  黄少天来到爸妈房间把手机插在床头充上电,正打算去洗澡,一转身今晚第二次被站在面前的喻文州吓到。

  他语重心长道:“文州啊,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像我们俩刚才,”他伸手在两人之间比划,“尤其是我,说了比较帅气的台词道了别以后呢,一般都是让这种帅气静静沉淀下来的。那么快就面对面,有点尴尬是不是?类似于纯爷们从不回头看爆炸,那种感觉。”

  喻文州摊手无奈道:“我也不想的,可似乎我不能离少天太远。”

  他边说边后退,才走出三步便仿佛撞上一堵透明的墙,寸步难行了。

  黄少天向前迈一步,喻文州就得以再向后退一步。黄少天嘴角一抽:“所以说,我们之间的最远距离大概就五米?”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没错。”

  “这是什么道理啊,好吧虽然这件事从头开始就没有道理可讲……”黄少天哭笑不得。

  “呃,”喻文州歪了歪头,“雏鸟效应?”

  黄少天:“……”

  神特么雏鸟效应!

  怎么不说是滴血认主强行绑定呢?


06

  无论出于雏鸟效应还是滴血认主,两个人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好在五米算不上太近,还给人留有几分余地。比如黄少天得以独自在卫生间洗澡,只是要劳烦喻文州在门口守着。

  既然注定他们得睡在一起,黄少天也就回到了自己房间。他的床虽然是单人的,倒也不算太窄,能睡下两个成年男人。

  “少天睡里面吧。我没实体,睡在外面也不怕被挤下去。”喻文州轻描淡写地开了个冷冷的玩笑。

  黄少天干笑两声,关灯爬上床。

  喻文州躺下时没有任何动静——这是自然的,可黄少天偏偏有所感应般心头一紧,仿佛代替床单皱了起来。他想自己果然很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

  这样的别扭感在半个多小时后仍未消散,黄少天直挺挺地躺着,第二十次尝试入睡失败。他最大的担忧在于自己会不会睡相不好越界到喻文州那去,诚然如喻文州所言,哪怕他整个人翻到对方身上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反正人家没有实体接触不到。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穿透了喻文州的身体,毕竟在黄少天眼中喻文州更多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好在胡思乱想多了也是会累的。黄少天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或许明天睁眼喻文州就不见了呢,这会不会只是自己异想天开的一场梦?


07

  这当然不是一场梦。

  翌日黄少天睁眼就看到喻文州笑吟吟地跟自己道早安,他的大脑慢吞吞地启动运转,迷迷糊糊地想着啊不愧是大明星这笑容都是自带闪光特效的,一大早的冲击性有点强烈啊……

  黄少天的开机在刷牙时彻底完成,他含混不清地跟依旧不得不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喻文州喊话:“额(我)昨晚想了暗(半)天,花(发)现勿(不)该看电影,”一阵漱口声后,“你在电影里演的是别人嘛,怎么可能通过看电影找到自己的记忆呢!应该找点什么综艺节目来看才对,你说是吧?”

  喻文州不置可否,只说如果少天愿意的话。

  “愿意啊。反正国庆七天假,我闲着呢。”黄少天说着便打开数字电视,快速地按着遥控翻节目单,“我印象中你好像上过一部真人秀,叫什么来着……”

  喻文州没看电视,盯着黄少天问:“少天不先吃早饭?”

  黄少天心不在焉地答:“这都十点了,再过会直接打电话叫外卖吃中饭呗。”

  “不吃早饭对肠胃不好哦。”喻文州的声音轻轻柔柔,却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黄少天转头,只见喻文州轻蹙着眉,一脸不赞同。

  长得好的人到底有优势啊,一个表情说服力胜过别人千言万语。黄少天叹了口气,向美色势力低头。

  喻文州跟在黄少天身后进了厨房,看他东翻西找掏出一包黑芝麻糊。

  黄少天边冲边解释:“先垫垫肚子,多了怕一会中饭吃不下。”他说到一半就开始在心底反思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听话,最终结论是或许喻文州相当有班长气质吧……

  他端着杯芝麻糊坐回沙发,找到了喻文州那部真人秀点开看。黄少天此前没看过这种节目。他曾经在课上听后排两个女生聊天,说起现在的明星真人秀节目都大同小异,能看得进去大多是出于对偶像的爱。

  此时让黄少天把这个节目找出来看的原因是喻文州,他在这个节目中也只认识一个喻文州。而他看进去了。

  喻文州在所有嘉宾中算得上咖位最大的那个,但他从不高调地出风头,只是周全负责地作为队长完成自己的任务。跟脑力有关的环节喻文州的表现总是非常突出,他会轻描淡写游刃有余地破解一个个难题,明明气质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却最值得信赖依靠。

  黄少天还在喻文州身上get了这个节目的笑点,即便他的形象往往是成熟稳重的。他会在自己不擅长的项目上耍点小心机忽悠别人去玩,会一本正经地跟路人胡说八道来换取信息,吃到不爱吃的东西时会在镜头移开的瞬间微微皱起五官,不得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项目时会偷偷撇嘴。这些在节目效果之外的小细节完整了喻文州这个人,当你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便不会错过他的任何瞬间。

  黄少天不知道屏幕上表现出来的喻文州是否完全是他本人的样子。但即便不是,也说明他演技很棒,因为的确非常有魅力,叫人无力抵抗。

  “大事不妙啊文州。”他扭头一脸肃然地对喻文州说道,“我好像被你圈粉了。”


08

  新晋迷弟黄少天一期接一期地看了一整天真人秀,中饭叫的披萨吃了一半,晚饭加热了另一半解决。

  他边看边反反复复地问身边的喻文州两句话,一句是“怎么样你想起点什么来了吗”,另一句是“哈哈哈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呀”。

  喻文州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更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少天,你看‘我’以前的节目看得那么入迷,我作为现在进行时的存在似乎多少有些缺乏立场啊。”他笑眯眯地感叹,语气中丝毫听不出遣词造句暗藏的委屈与控诉。

  黄少天立马举起手表忠心:“我看这个也是为了多了解你一点嘛!就像刷一个新副本,总得先查查攻略才行吧。”

  喻文州看向电视机上方的钟:“可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少天还不睡?”

  “还不算很晚吧,让我把这一集看完呗。”黄少天想了想又底气不足地补充道,“再说你做明星的时候肯定日理万机,比我睡得晚多了。”

  “可我现在不是什么明星,我只认识你。”喻文州盯着黄少天,说话时调子藕断丝连地稍拖长半拍,尾音微微上扬,“你得好好休息,对我负责啊少天。”


09

  黄少天是个负责任的人。第二天他甚至没睡懒觉,说要带喻文州去个地方。

  “你们那真人秀有期就是在这边一个森林公园里录的。电视剧里失忆的人找记忆不都要故地重游旧事重现么,我们去实地看看感受一下说不准有用呢?”他捏着下巴把喻文州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就是你这身行头也太扎眼了,也不知道其他人看不看得见你……”

  “看不见的。”喻文州肯定地回答,“昨天你叫外卖的时候我试了一下。”

  “这样啊,也就是说只有我能看见你?这设定,比起英灵来更像是替身使者嘛。”

  “嗯?”

  “没什么。”黄少天抬起手,在掌心距喻文州胸膛一寸时停下来,“这样说来,如果你是我的幻想我也不知道啊。再或者,你其实是我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只有我能看见你,没有其他人能证明你是真实存在的呐。”

  喻文州一怔,垂眼想了想,正欲答话,却被抢了先:“不过哪怕是幻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黄少天歪头笑起来,眉目舒展的样子透着少年气的坦荡的俊朗。


10

  黄少天带着喻文州乘公交到森林公园。

  公交上喻文州跟黄少天面对面站着,他环顾四周莞尔:“好久没乘公交了。”停顿一秒拎着袖子补充,“还穿得那么浮夸。”看向车门又加了一句,“还逃了票。”

  黄少天埋头盯着地面压低声音道:“喂喂喂你别逗我啊,在别人看来我就是一个人站在这傻笑好吗。”

  喻文州耸耸肩无辜地说了声好吧,不再说话,直到下车。

  走进公园大门时黄少天想到了个办法,他找出耳机戴上装作在打电话。“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和你讲话啦!”他翘起眉梢唇角忍不住有些得意,连带着脚下的步子都染上了几分雀跃。

  黄少天就这样雀跃着跑到了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根烤香肠和一瓶冰糖雪梨。趁着老板娘转身拿饮料的功夫,他朝喻文州轻声解释说喻文州当时在节目里来买了这两样东西。

  老板娘把烤香肠递给黄少天,笑呵呵地说:“自从有几个明星来拍了个节目,好多年轻人都专门到这买香肠和饮料,小伙子,你也喜欢那个喻文州吧?”

  “啊?”黄少天眨眨眼,下意识想要去看看身边喻文州的表情,又克制住了,他低头咬了口香肠含混不清道,“嗯,还蛮喜欢的吧,大概。”


11

  虽然正处国庆长假,森林公园里的人却不多,大部分是一家三口或者老年人。年纪轻轻的黄少天,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嘴上说个不停,孤身一人走在石子路上,显得较为特立独行。

  他自己倒是完全不在乎,如出笼的鸟儿展翅般张开双臂,惬意地仰起脖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这公园里的空气到底是清新啊,跟外面的PM2.5好不一样!我好像突然能体会修真小说里吸收日月精华把身体里的浊气排出来是什么感觉了。”

  “那少天以后可以常来。”喻文州偏头看着他建议。

  黄少天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那还是算了吧,我情愿在家留着我的浊气发酵。要不是为了你,我哪会跑这儿来。”

  他是真的不常出门,难得来趟公园见什么花花草草都想上手摸一摸,遇到小狗就汪遇到小猫就喵,自己活蹦乱跳的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小马驹跑累了,就拖着喻文州坐在木头长椅的两端休息。

  对面是一片石桌石凳,不少中老年人在下棋。黄少天指着那边笑:“我记得那期节目里有个环节类似于捉迷藏,你就混进去跟一大爷下棋,简直毫无违和感。其他人路过好几次,都没看到你。”

  “我当时想这人怎么那么好玩,这特么也行啊。后来还看到你睡前泡脚……录节目呢都没点偶像包袱吗?明明是明星有的习惯跟老年人似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真是很有意思。”

  说这话时黄少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找到了什么罕见的宝藏。他自己也在晴空下闪闪发着光。

  喻文州冲他弯弯嘴角:“少天想不想去试试?”

  黄少天摆手道:“我只会军棋跳棋飞行棋五子棋,可不想去受虐。”

  “我会啊,可以帮你。”喻文州这话说得一点不见心虚。

  黄少天“啧”了两声:“好哇没想到你道貌岸然的居然是这样的喻文州。不过我也不好意思跟老一辈的耍赖啊,而且就在这坐着也挺舒服的。”

  初秋的太阳仍带着些微热意,落在喻文州的银发上溅起粼粼波光。黄少天的余光原本放在他精致俊美的侧颜上,猝不及防被闪到,心有余悸地闭上了眼。

  他扬起头又睁开眼,视野中一片柔和的蔚蓝平复了心跳。他一点点笑开来,重复一遍:“是真的挺舒服的。”

  在黄少天觉得自己快要就这么睡着时,一位遛着只吉娃娃的大爷停在他跟前:“小伙子,这位子没人吧?”

  黄少天仰头半张着嘴看上去呆呆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跟喻文州对视一眼,虽然没瞧出对方在想什么,好歹回过神来了,赶忙跳起来道:“没人没人,您坐吧!哎呀正好我也坐够了该起来动动了这就先走了再见哈叔叔!”

  他跟喻文州慌慌张张地跑出一个拐角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弯了腰。


12

  在长椅上坐着时还没发现,站起来黄少天才感觉到自己脚踝上被咬了好几口,瞬间便奇痒无比。

  他边勾着脚挠边没好气地抱怨:“怎么都十月了还有蚊子啊!”

  “也不一定是蚊子,这里各种虫子应该都不少。”喻文州拍了拍他的手臂(虽然只是个动作,并不能碰到),“别抓了小心破皮,先回去找点东西涂吧。”

  “别啊!”黄少天立刻站直身子,“才没待多久呢,走了一半都不到。而且有个项目我昨天就想着要来玩了。”

  喻文州看到黄少天要玩的项目时笑得无奈又戏谑:“少天就是想玩这个?”

  黄少天冲他龇了龇牙:“玩这个怎么了?你在节目里不也玩了?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回忆一下!”

  他们站在湖畔草坪上,湖中飘着两三脚踏的小船,上面多是亲子或情侣。蓝天绿水,现世安稳。

  租船处的工作人员大约是很少见到一个人来租船的,跟黄少天确认了几遍还在说这船一个人踩起来比较费劲。

  黄少天拍着胸口自信道:“没事,我浑身都是劲,一个人就行!”

  话说得很满,然而黄少天用完了浑身的劲只堪堪把船踏到了湖中央。他往椅背上一瘫,放任小船在水中随波逐流:“休息会再说。”

  喻文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享劳动成果,没法出力,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惜我不能帮忙。”

  黄少天闭着眼懒懒道:“我带你出来玩嘛,应该的呀。我就是想停在这感受一下湖中间的风景,没多累啦。”

  闻言喻文州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原本就两腿发酸的黄少天四肢都有些麻。身下的船小幅度地缓缓摇晃着,黄少天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摇篮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放松与心安。

  再睁眼时黄少天看到的是喻文州提着袖子帮他挡阳光。他抬手虚握住眼前白皙的手腕:“干嘛呀不累吗?再说又没什么用。”

  喻文州面对他坐着,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他弯着眼睛微微笑了笑:“虽然实际上可能挡不住,但就视觉效果方面应该是能挡住的。”

  黄少天扯着嘴角道:“说不过你。”他直起身踩上踏板伸了个懒腰,“睡够了,我觉得我现在充满力量!走,咱们回家。”


13

  喻文州的状况仍不见起色。他自己不太急的样子,黄少天便也不再常常挂在嘴边问,只是每天找喻文州的各种花絮访谈看。

  喻文州连接受采访都很有看头。他风度翩翩又滴水不漏,说话礼貌得体的同时很有艺术性。喻文州大多数情况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但面对不识好歹的记者又能以无懈可击的条理和强势沉稳的气场震慑全场。黄少天看过一个他被牵扯上莫须有的花边新闻后的发布会,作为男人也不得不承认侃侃而谈令所有记者哑口无言的喻文州真是帅呆了。

  还有他拍片的花絮。喻文州对自己的要求比任何人都高,往往一场戏导演过了他还会主动提出再试试别的效果。黄少天看着他对哪怕仅仅一个眼神的反复推敲,才知道粉丝们常被嘲讽的那句“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吗”不单单是个笑话。

  喻文州是非常努力的人,这也是黄少天在尝试深入了解他后最大的认识。喻文州在访谈节目中提起,他以前跳舞不在行,一支舞要记很久,即便记住了跳出来也很不协调。于是他就一遍遍地练,还拿摄影机录下来自己一个个动作地琢磨,反思哪里不到位、从最细微处慢慢改进。他说感谢自己没有放弃,连他这样的人都没有放弃,别人就更不应该放弃。

  对喻文州越是熟悉,黄少天便越是觉得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那样好的人,值得他收获的所有支持与喜欢。

  而现在正在他身边的这个喻文州,又恰到好处地削弱了那个几乎完美的人带来的距离感。这个喻文州身上少了那层耀眼的星光,他是温和可亲的。他会以黄少天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接触沟通的对象为由,理直气壮地干涉他不怎么健康的生活作息。

  比如喻文州会监督黄少天每天吃水果——要知道换作从前他连规律的三餐都不见得能保证。如今黄少天却不得不乖乖跟着喻文州出门逛超市。

  然而虽说是打着买水果的名头,一进超市黄少天就推着购物车直奔零食区,活像只闻着排骨味的小狗。

  以前没注意,现在他仿佛找到了新大陆。他发现喻文州代言的品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黄少天就以印有喻文州的包装为目标,见了就往车篮里放,几乎攒了一车的喻文州。

  喻文州看着好笑,问这是做什么。

  黄少天戳了戳饮料瓶上喻文州的脸笑嘻嘻地回答:“我怎么也算你半个粉丝了吧,支持一下偶像事业不可以吗?”

  “那就多谢少天了。”

  “再说了,集齐你代言的零食说不准能召唤神龙呢?”

  身着紫袍妆容清冷的术士站在黄少天面前张开双手,笑容皎洁温暖如满月:“我不是已经被你召唤出来了么?”


14

  黄少天已经适应了自己的单人床上多趟一个人,不再失眠。

  这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老头从河里冒出来,左手边是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右手边是体贴入微的索克萨尔。

  “小伙子,你掉的是哪个喻文州呀?”

  黄少天都还没来得及犹豫,老头便仰头大笑道:“哪个都不是你的啊哈哈哈!”


15

  随着喻文州受伤情况不明的时间渐渐延长,粉丝们的担忧也愈发强烈。

  黄少天在微博热门上看到了成千上万为喻文州祈福所折的彩色千纸鹤、看到了遍布世界各地的粉丝录的祈祷喻文州早日康复的视频。他才意识到原来此时此刻有那么多人正牵挂着喻文州的安慰。

  他险些忘了,喻文州不是他的英灵,也不是他的替身使者,他本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事业与生活。喻文州拥有许多真心实意为他心急如焚的粉丝,他不属于黄少天。

  不必多想黄少天就知道喻文州昏迷得越久,身体状态肯定越差。如果能够让他的灵魂归位,自然得尽早才好。谁也说不准万一喻文州的身体出现意外,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灵魂——哪怕没有影响,黄少天也不希望见到他真的永远以这样的形式困在自己身边。

  有个很著名的六度空间理论,通过最多五个人你能够联系到世界上任何人。

  黄少天经同学介绍找到了学校里一个喻文州的死忠粉,又通过她认识了喻文州粉丝会的会长,而后得到了喻文州所在医院的地址。

  看,其实只要有心,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一开始黄少天没这样做半是嫌麻烦半是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灵魂感兴趣,可后来相处久了渐渐地连他都弄不清自己的想法。

  大约,或多或少,有舍不得吧。

  当然舍不得。


16

  黄少天坐在餐桌边啃着作为早饭的肉包子——国庆前他可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假期里按时吃早饭。

  “今天陪我去趟医院吧。”他咽下一口包子,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道。

  喻文州看了他一会,说,好。

  黄少天并未解释要去做什么,也不必解释。

  从始至终喻文州都没有表现出多少焦躁或不安,他对于自己的状况与其说是不在乎不如说是有种笃定,坚信他总能回到自己身体里。即使什么也不记得,这种冷静与淡定仍然保留着。

  这样的喻文州黄少天也很喜欢。

  喻文州的灵魂应当回到身体里,这是毋庸置疑的、理所当然的。所以黄少天也找不到什么可跟喻文州讨论的,难道要问人家对这几天出窍的体验是什么感想、有没有一点点的留恋吗?黄少天想知道却不愿意知道,干脆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黄少天同喻文州来到医院。他有些做贼心虚地不敢直接搭电梯到VIP房所在的楼层,特意提前出来走楼梯上去。来之前他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瞎话,预备在遇到人的时候忽悠过去。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潜入之旅顺利得可怕,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喻文州的病房,途中竟没遇上任何人。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站在了喻文州床前,反倒有些手足无措。病床上的人这些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他眼前,可这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他不习惯的虚弱憔悴。黄少天瞬间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想办法找到他。

  他缓慢而小心地靠近,心仿佛被一点点浸没在又酸又涩的柠檬水里。“你会不会怪我呀,文州。”他轻轻地说,视线始终锁定着双眼紧闭的人。

  喻文州没有做声,他走到黄少天面前,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就如在那艘小船上做的一样。黄少天静默着站在原地,喻文州分明是没有实体的,他却陷入一个怀抱,带着朝露的清新午后的温暖与夜幕的烟火气息,带着这几天朝夕相处的牵绊与眷恋。

  喻文州放下手时黄少天已恢复往常神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在家消过毒的针,低头对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怔怔看了好一会。

  “文州啊,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了。武侠小说里那些二话不说就一刀划开自己掌心的大侠不愧为大侠啊!我连在自己大拇指戳一针都下不去这个手……”黄少天皱着一张脸十分纠结。

  最终他咬牙闭眼在手肘上划了一道小口子,用食指沾了滴血,轻轻点在床上那个人干燥泛白的嘴唇上,添了一抹对比强烈的赤红。而后他抬眼,与喻文州相视而笑。

  紫袍银发的身影逐渐消散后,黄少天按响床头的呼叫器,随即拔腿就跑。他跑下两层楼才缓下脚步,捂着狂跳的心口无声地喘息。

  喻文州似乎在最后对他说了句话,却没能听见声音。这样也好,黄少天想,这样可以自己填空,想听什么就当他说了什么罢。


17

  作为接受了数十年教育的当代大学生,虽然上课不算特别认真勤奋,黄少天举一反三的能力还是比较强的。

  当初他划破手指血沾上了海报才召唤出喻文州的灵魂,所以他在医院没多想就把血涂到了喻文州身上。

  同理,喻文州的灵魂离体时失去了记忆,那么回到身体后多半也会忘记这几天经历的事、遇见的人。

  这是黄少天早就得出的结论,他自认为理智上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却仍难免心存侥幸。这亦是为什么他正守在电脑前看喻文州受伤后首次露面的发布会直播。

  摄像机位置有些远,给的远景没有特写,但黄少天已经能直接在脑中勾画出那个人精致好看的轮廓。喻文州笑着向所有人问好,说自己没有大碍稍作休息就能恢复,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关心与祝福。

  只字不提那段奇异而美妙的遭遇,哪怕把它形容为一场梦。

  这只是黄少天一个人的梦。

  黄少天想起躲在礁石后的小美人鱼,远远看着自己救上岸的王子被其他人的关爱层层包裹起来,不记得落水时抓住他的手来自于谁。

  嘁,去他丫的小美人鱼!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关掉直播页面。不就王子么,不就长得好看点么,好像谁多稀罕似的!

  转头又看到墙上索克萨尔冷眼望着自己,说不出的讽刺与可笑。黄少天有刹那想把海报摘下来,却又没能舍得。

  这似乎是他所拥有的唯一见证了。


18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黄少天独自收拾好行李准备返校。昨晚他爸妈打电话来传达了乐不思蜀的愉悦心情,说改签了机票要在外面多玩一天,叫他自己回学校。黄少天在电话里善解人意地表示他们完全可以再待上十天半个月,尽兴了再回来,不用管自己。

  于是他一个人回一个人走,一个人过了这七天。

  拎着行李箱艰难地下楼梯时黄少天内心的怨气随着台阶一步步堆积。他觉得烦躁又委屈,凭什么他要被自己爸妈秀恩爱后孤零零地滚回学校上课,凭什么他要把自己宝贵的假期花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鬼身上连游戏都没怎么玩,凭什么那个没良心的鬼拍拍屁股潇洒走人后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越想越气,恨不得把箱子直接甩下楼去。

  走到楼梯口看见正从车上下来的人时黄少天庆幸还好没有真的把行李箱扔下去,一秒后又觉得早知道就真摔了——砸死那个人才好。

  他顶着灼灼目光磨磨蹭蹭地挪下最后几节台阶,小心翼翼地藏好所有欣然与欢喜,镇定自若地向等在前方的王子走去。

  “咦,这不是那个很有名的大明星么,来这干什么呀?”黄少天挑眉问道。

  眼前的喻文州仍显得有些瘦削,面色瞧着却精神了许多。他一手接过黄少天的行李箱,一手抓住黄少天的手腕把他带向自己。黄少天的掌心被严丝合缝按在喻文州胸口,对方稳健而鲜活的心跳顺着细密的血管沿着手臂汇集而上直至敲击心脏,形成共振。

  喻文州的目光携着笑意温柔而不容抗拒地穿透黄少天的身体抵达灵魂深处。

  “少天曾经说如果我只是你的幻想、或者另一个人格也未可知。所以我来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这里,今后一直都会在。”


-FIN-


*:改自原文。


距离我挂海报时被割破手已经过去两个月有余,这把脑洞具象化的效率实实在在惊到了我自己,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懒惰之人……

完全忘记了万圣贺文的事,偏偏恰好赶上了日子,这文又勉勉强强跟灵异鬼怪沾点边,就凑合当贺文看吧?【哇这人好不要脸!

嗯,总之大家万圣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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